大树进城如不制止 将带来环境灾难

　　古树就像老年人，生长势头早已衰弱，在这种时候还进行移栽等于一场‘大型手术’。实际上，树干越粗、树龄越老、价值越大的古树成活率越低。

　　“我在一个北方城市调研时曾发现，一个别墅区的楼盘广告非常特别，上面写着‘高楼大厦易建，古树名木难求’。

　　进到小区后我看到，在这些花园洋房中间有好几棵从外地移栽到此的国槐，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比普通居民小区的绿化环境气派多了。当然，这里的房价也比其他小区高了近一倍。”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常委、园林植物与古树名木专业委员会主任贾祥云说，但是现在，此类“古树进城、景观速成”的行为已经被国家有关部门封停了。

　　近日，全国绿化委员会、国家林业局发出《关于禁止大树古树移栽进城的通知》，要求各省、市、自治区的绿化委和林业厅（局）规范树木采挖管理，遏制大树、古树进城之风。

　　贾祥云告诉记者，按照规范，树龄在一百年以上的树木称为古树；而大树没有统一的划分标准，往往根据树种的不同而区别对待。通常来说，胸径在15厘米以上或30厘米以上的树木才能被称为大树。

　　据统计，目前北京共有古树名木4万余株，数量位列全国之首。这些古树大多种植于辽金至明清时期，最早可以追溯到汉唐以前。树种主要是常绿的柏树，包括侧柏、桧柏以及油松、白皮松，还有落叶的银杏、国槐、枣树等。

　　“北京的古树中也有从外地移栽过来的。大树、古树移栽的风气是我国城市建设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思维误区，尤其是古树移栽，是城市绿化建设的自利心态，这对农村生态资源造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掠夺。”贾祥云说。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国内很多城市在绿化建设上，不管客观条件，不惜花费巨资大量从其他地方引进树木，并且引进的标准是，规格越大越好、树龄越长越好，以求达到“快速致绿”的效果。

　　“广东某市就曾从江西移栽了一株千年古松。” 贾祥云说，当时，移栽公司提出，种活这棵树要收50万元的费用。移栽的时候虽然有很多专家在场“会诊”，但是最终那棵古松也没能成活。而粤西某森林生态旅游区为了造景更是把数十株珍稀的桫椤（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移栽到景区入口附近的路旁。可是，这些本来就很“娇气”桫椤在烈日的暴晒下很多都枯死了。

　　类似这样的例子在全国各个大城市中都有。一些房地产商为了抬高地价也加入这样的热潮，这让古树买卖的地下市场更加猖獗。

　　山东青州市附近的一个农村，是全国有名的盗运古树贩卖市场。虽然山东省立法禁止古树移栽，但是，受巨大经济利益的驱使，这个地下市场依旧猖獗。

　　贾祥云就曾多次到当地调查。他告诉记者，在这个市场，可以看到从山西、陕西、湖北、山东、安徽等省的农村或者山区盗运过来的古树。这些古树大多有百年以上树龄，包括国槐、流苏树、银杏、对节白腊等众多名贵树种。古树贩子把这些古树的根部用粗绳连土缠绕起来并扎堆摆放供购买者挑选。有的古树贩子还会向购买者介绍没来得及盗运的“货源”，并表示可以协助买家前往当地挖掘。

　　“在这个市场里，古树的价格根据树龄和树种由卖方说了算，没有市场指导价。” 贾祥云说，古树贩子从各地花低价收购来的古树在这个市场里可以卖到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价格。卖得最火的，是从西部山区运来的流苏树和从湖北京山山区运来的对节白腊。

　　流苏树树型高大优美、枝叶繁茂；对节白腊是驰名世界的名贵树种，也是景点和根雕家族中的极品。古树贩卖市场里售卖的大多是百年以上的古树。“从我们调研的结果来看，市场的需求已经直接导致这两种树数量的急剧减少。在湖北京山山区里，现在已经很难见到树龄在百年以上的对节白腊了。” 贾祥云说。

　　但是，在古树贩卖的整个过程中，牟取暴利的不仅仅是古树贩子，供应方、购买方、施工方都能分到一杯羹。古树产地的盗挖者可以说几乎不花费任何成本就能够得到古树资源，他们把古树贩卖给古树贩子，古树贩子又以极高的价格贩卖给购买者，而购买者，例如房地产商，还可以通过媒体造势，将移栽的古树作为卖点大搞宣传，从而抬高房价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但是，在整个销售链条中，古树资源却遭到了巨大的破坏。贾祥云告诉《北京科技报》，古树是研究自然史的重要资料，气候环境变化、水文状况、地质活动等古地理等在这些弥足珍贵的古树身上都有所体现，这些信息都能够在树木年轮中找到答案。

　　一般来说，年轮较宽，就表明这一年的气候比较好，温度湿度适宜；如果年轮较窄，则表示这一年的气候比较寒冷或者干旱。

　　美国的一些气象学家在有“世界树王公园”之称的红杉国家公园，就是根据千年红杉年轮的宽窄和颜色的深浅来研究古气候学的。他们曾经研究过450棵红杉的年轮，从而掌握了2000年前它们的生长地雨量充沛，十二、十三世纪雨量稀少和干旱情况的资料。

　　贾祥云说，在与当地的古树贩子交谈中他得知，通过各种渠道盗运过来的古树，移栽成活率大约只有10%~20%。比如长江以南地区常见的香樟，枝叶四季常绿，香味怡人，尤其是上百年树龄的香樟形成的绿化景观非常好，有许多古树贩子将其托运到北方，后果就是这些香樟不适应北方的气候大批死亡。

　　贾祥云调研时曾碰到一个绿化工程队，在某北方城市做香樟古树移栽。贾祥云和这个工程队的队长认识，就对队长说，“等香樟死了就送我一棵做标本研究吧。”队长以为贾祥云在开玩笑，移栽的好好的古树怎么会死掉呢？结果过了当年冬天，这个队长真的把电话打给了贾祥云说，他们移栽的十多棵香樟全都没有抽枝。

　　“由于移栽技术落后以及养护技术条件有限，在山东古树贩卖市场的一个固定地点，枯死掉的古树堆积如山，这些死去的古树没有人要，只能被当地村民拿去当柴禾烧饭，实在是太可惜了。”贾祥云说。

　　违背自然规律的古树移栽不仅给现有的古树资源带来毁灭性的破坏，更对古树生长地的生态环境带来非常大的危害。曾在中国林业科学院从事科研工作的赵丹宁教授告诉《北京科技报》，古树移栽对古树覆盖范围内的植被、小树木都会造成破坏，这会直接导致当地水土流失、山体滑坡甚至发生洪涝灾害。所以，这种“购买”并非等价，而是以牺牲当地生态环境为代价的。

　　赵丹宁曾在北京某园林公司担任绿化工程队总工程师。那时，他常常接到政府部门和房地产商移栽古树的“订单”。他告诉记者，当时他所在的工程队移栽古树的成活率在行业内算是较高的，外地移栽到北京的古树，成活率大体在30%左右。他还记得那时做过北京顺义区一个别墅群的绿化工程，当时他们从山东移栽了四棵胸径半米以上的大银杏树，结果只活了一棵。

　　“古树移栽是一项复杂的技术工程。”赵丹宁告诉记者，一般来说，都是房地产或者政府首先确定要进行古树移栽的绿化工程，之后会向社会招标，这样许多能够承担工程的园林工程公司就会去竞标。中标后，作为施工方的园林工程公司开始找苗圃公司物色树种。这些苗圃公司的基地通常会有一些大树、古树的“存货”，随时准备出售。即使没有“存货”也能通过他们的人脉寻找到适合的古树。赵丹宁强调：“别小看古树贩子，他们很多都是苗圃公司的‘线人’，他们的关系网络分布在全国各地。”

　　选到合适的古树后，移栽工程就算是正式开始了。赵丹宁说，古树的根系特别庞杂，要保证它在移栽过程中不死去，就要用人工将其挖出，根系上至少需要附有直径2米左右的土坨来维持养分。另外，由于古树枝叶繁茂，但为了保证运输方便，必须将其枝叶修剪掉三分之一。这些对树根和树冠都有很大的损害。

　　修剪好的古树，会被大型吊车平放到能够承受几十吨的平板车上固定，运输到施工地。在种植前，施工人员要将种植地填好营养土，保证土壤透气、保水。种植后为了促进古树生根，还要使用生根粉，并给树干插入钢针打“点滴”，以补充水分和营养。判断古树是否成活通常是以在一个生长期（一年）内，树木是否能抽出新枝、长出新叶来判断的。但是有多少人能够很好地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呢？赵丹宁表示：“古树就像老年人，生长势头早已衰弱，在这种时候还进行移栽等于一场‘大型手术’。实际上，树干越粗、树龄越老、价值越大的古树成活率越低。”赵丹宁说。

　　此外，由于古树的根系再生能力很差，很难正常地从土壤中吸收水分和养分，很可能出现靠自身储存的水分和养分维系生命呈现“假活”现象。而且移栽古树还讲究季节，冬天的时候，许多古树都已落叶，养分都集中在树干和树根，这是最适合古树移栽的季节；若是春夏季移栽，古树的养分都集中在枝叶部分，这就容易造成古树在移栽过程中水分缺失导致死亡，“很多急功近利的工程队都是不分季节地进行移栽工程的”，赵丹宁说。

　　记者查阅相关资料发现，正规经营野生植物移栽的施工方首先必须持有省林业部门颁发的《野生植物经营许可证》，并办理《野生植物采集证》，移栽野生植物出省时还需办理《野生植物准运证》，经营胸径在5厘米以上的植物还必须办理《木材运输证》。

　　“要想杜绝古树移栽这种错误的做法，除了‘一纸通知’，还需要进一步对古树保护进行立法。”贾祥云说，在德国曾经有这样一个案例，某居民在郊外建设一栋私人住宅，却因为一棵古树的阻挡无法开工，这名居民就召集了工人想砍伐掉这棵古树。邻居看到后将这名居民举报了。警方及时赶到制止了他们的砍伐行为，并同时对这名男子予以起诉。最后，法庭宣判该男子必须在未来五年照看好这棵古树，保证其顺利生长，并拥抱树干对其道歉。“在我们看来很荒谬的判罚确实就这样存在。在美国，无论哪个州都不会出现移栽古树的现象，而且法律还规定死掉的古树也不得移除，还需要保护好其周边的环境不能改变，以保留其原生态的状况。

　　另外，贾祥云认为，杜绝古树移栽必须依靠各地出台相应的规定来支持。比如，从古树原产地就应当严格规定禁止大型苗木以及古树挖掘和运输，并对当地古树进行普查、编号注册予以保护，同时实行行政问责制。他还告诉《北京科技报》，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对全国各地古树、名木的普查已经进行了十多年。他们利用现代的卫星定位技术把各省区市的古树、名木信息登记在册并编号，里面包含了树木生长地、海拔、气候、生长状况以及树龄。这个普查工作目前还在进行当中。已收集的信息中，最全的是山东省，已经对一百多个城市的古树名木全部进行了编号，并已纳入严格管理范围之内。“如果各地都出台古树保护的相关政策，我们所做的普查数据将能为各省市提供重要的保护依据。”贾祥云说。

　　近期已经有部分省市开始了针对保护大树、古树的立法工作。5月22日，湖北省政府法制办在湖北法制信息网上公布了《湖北省古树名木保护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该《办法》规定，相关部门将严惩损害古树名木行为，采伐一级保护古树和名木，每株处以罚款可高达30万元。6月1日，《西安市古树名木保护条例》正式实施，这意味着在当地被誉为“绿色活文物”的古树名木保护今后将有法可依。

　　“北京对于古树名木立法保护工作开展得比较早，至今都一直严格执行。”北京市园林绿化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副处长尹俊杰告诉《北京科技报》，早在1998年，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就通过了《北京市古树名木保护管理条例》。

　　尹俊杰表示，从《条例》颁布以来，北京的古树保护工作开展得比较好，而且明确了古树名木的管理责任部门和个人。比如，生长在城市道路、街巷、绿地的古树名木，由园林管理单位管护；生长在居住小区内或者城镇居民院内的古树名木，由物业管理部门或者街道办事处指定专人管护；个人所有的古树名木，由个人管护。如果要变更古树名木管护责任单位或者个人，应当到古树名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管护责任转移手续。

　　此外，国家将大力发展苗木基地，保障城市绿化需要。对此，赵丹宁表示，“国家有关部门提出的这个建议很有远见，也是解决古树移栽问题的根本途径。”

　　他表示，城市绿化工程不可能因为古树移栽禁止而停步，要弥补市场不足，就应当鼓励各地发展本地育苗基地，定向培育适合城市造林绿化的乡土、珍贵、优质苗木，为城市增绿提供充足的苗木资源。大苗处于生长发育的旺盛期，在园林城市、森林城市、生态城市等重点绿化工程建设中使用，完全可以取代古树，起到加快城市绿化、美化的作用。科研人员需要重视培养乡土树种苗木，并在良种繁育上下功夫，培育出珍贵树种和速生苗木。

　　在美国，非常流行用容器培育苗木，这样购买方在确定树种后可以直接将容器搬运到施工地进行移栽，这样一来就大大提高了苗木的成活率，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贾祥云还认为，媒体应该发挥舆论引导的作用，呼吁社会注重苗木生产与城市绿化衔接起来，引导城市绿化采用大苗木而非古树，以大苗栽植替代大树、古树移栽，这样才能体现政府决策的科学性。